他拍下流水线上的年轻女性看着她们慢慢被时代淘汰

  • 时间:2021-06-12 16:51  来源:未知   作者:admin   点击:

  占有兵生于1974年,曾经当过兵的他,精力十分充沛。采访时间是上午十点,他早上六点就起了,先去工业区拍摄了两个小时,又去上了一小时班,然后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约定地点。中国不锈钢餐厨具产业创新发展峰会召开

  长安镇属于东莞市,位于东莞和深圳的交界处,是中国农民工最密集的地方。地图显示,长安镇到处都是科技园、产业园、工业区,与之配套的是员工宿舍和廉价的出租屋。

  大量在深圳打工的年轻人,因为深圳房租贵,选择住在长安,每天早晚往返于两个城市之间。

  占有兵的所有照片,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拍下来的,称得上是中国农民工的第一手资料。

  2000年,占有兵来到长安,在一家大型电子厂里做行政主管,负责全厂的安全保卫工作。在此之前,他曾经是深圳一家酒店的保安。2012年,已经在摄影圈小有名气的他,结束了17年的“打工”生涯,进入长安报社,成为一名摄影记者。

  在20年的拍摄中,占有兵对打工人的记录几乎是无孔不入。他们所到过的每一个地方,生活的每一个细节,他都会拍下相应的照片。

  一条在和他相处的两天时间里,亲眼看到他经过街边的一个乞丐时,直接举起手机怼到他脸上拍照。看到我们惊讶的样子,他解释说,他拍照只是为了记录每一个瞬间,不会随意发表。

  在如此细致的拍摄中间,他记录下了二十一世纪头二十年里,几代打工人从青年到中年的成长过程,也记录下了中国工业区和制造业的变迁。

  我的摄影,和我的自身经历是息息相关的。做保安队长的时候,我经常要走到工厂的各个角落、各个岗位去巡查,这为我的摄影提供了很多便利。

  电子厂的特点就是女工特别多,一个工厂里面可能95%的员工都是女的。我所在的电子厂的生产车间,跟富士康是非常接近的。生产线是无尘室,员工在进去之前要穿上无尘衣,戴上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洗手、消毒,再经过风浴室,才能够进入到无尘线上去工作。

  每天从早上7点开始上班,中午有50分钟吃饭时间,上午和下午各有10分钟的集中休息时间,让她们上厕所、喝点水,其他的时间都不能够离开无尘室。

  理论上是晚上7点下班,但是加班是常态。流水线工人普遍的工资只有每小时14块钱,如果不加班,一个月最多就赚3000多块钱。只有多加班,才能多拿工资。

  2008年以前,内地大多数的来料加工厂,都来自于制衣、制鞋、玩具、塑胶、电子、五金等劳动密集型企业,这个时代也被称为中国制造业的劳动密集型时代。当时,员工超过3000人甚至上万的大型工厂在东莞随处可见。

  进入工业区之后,一般可以看到一块告示栏,上面贴满了二三十个工厂的招工广告。车间里给员工存放私人物品的寄存柜、茶杯柜,集体食堂的饭碗柜,都是非常密集的。

  到了宿舍区,一排一排的宿舍楼,出租屋的水表是密集的,钥匙串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,阳台上的衣服晾得密密麻麻。

  过去有一些台资厂,每天早上工作之前,会让员工做早操,所有人集中在一个巨大的空地下面;到了吃饭的时候,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入集体食堂;交接班的时候,上班的人和下班的人交错前行。

  从上面俯拍下来,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一个、密密麻麻的人头。而人,作为一个生物体,他们的生存空间被最大限度地压缩了。

  所有的生产线都是一样的逻辑,细分产品的工序,每个员工只需要做其中的一道工序,就可以让效率最高,价值最大。这种分工会让人变得越来越机械,你可能在鞋厂里干了一辈子,但是不知道怎么做鞋,最后只能被困在生产线日,玩具厂生产线上的女工

  最麻烦的就是谈恋爱。工业区的特点就是除了上班,就是加班,其他时间也只能在工业区进行小范围的活动。你只有在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地点,才能和对象见面:可能是在工业区的长椅上坐一会儿,也可能是在草地上躺一会儿,我的很多影像都是在这些空间下拍下来的。

  当一个人最私密的生活,都只能在一个公共的空间里呈现的时候,就说明了生存的处境还是比较艰难的。

  2013年2月2日,春节前的长途汽车站,准备返乡的农民工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

  我见过一位农村妇女在工厂里坐地不起,大声哭叫“还我女儿”,旁边的保安只是冷漠地看着她。她的女儿19岁,在那家工厂打工,空闲时间去海边玩耍,结果失足掉进大海被淹死。

  我们这一代人出来的时候是年轻人,经过了20多年之后,我们的孩子也出来了,又进入到流水线,成为新时代的打工人。

  过去我们是没有热水洗澡的,天天洗冷水澡,水压还不够。现在大部分工厂都会提供热水,还有空调、洗衣机、公共电视房甚至还有WiFi,条件大大改善。很多人的父母已经在这里买了房子,他可以去住父母的房子,或者在旁边租一个房子自己住,比我们自由多了。

  就像夜间的一盏灯,周围总有很多蛾子,不停地围着这唯一的光源飞来飞去一样,打工人就是这些蛾子,一代又一代地扑向这里。

  从火车站辗转到工业区,在工业区里找工作,录取之后接受考试和培训,直到进入生产线工作。下班了之后在食堂吃饭,在宿舍生活,周末的时候去购物、游玩,过年的时候再从广东这个地方,回到各自的家乡。

  2010年11月7日,电子厂有员工近2万人,每年举行多种娱乐活动,女工模特比赛特别受欢迎

  2010年开始,我陆续拍了一些工厂举办的打工妹模特大赛。在招工比较困难的时候,工厂会通过举办这种文化活动,吸引更多的人来应聘。参加的人都是流水线上的女工,比赛分为常服、礼服、泳装等不同环节,还有跳舞之类的才艺展示。

  2012年1月1日,来自新疆的农民工难得给家人打电线日,工厂女工在广场大声朗读英语

  我还拍过一张照片,是女工们利用业余时间,跟着老师在广场上读英语。她们不满足于在流水线上工作,自费学习英语,为未来转行做准备。

  在我当兵的时候,老家的很多亲戚朋友就出去找工作,大部分都到了广东。他们当时写信告诉我,那里的电线杆上全部都是招工广告。

  他们把打工生活描述得非常惬意,每天下班之后,买一罐健力宝一边喝一边走回宿舍,让我心驰神往。

  2007年8月15日,电子厂招聘新员工进行招工考试,考试的内容是简单的语文、数学和英语

  1995年,我退伍回到湖北,一个星期之后,就乘上了去广东的火车,在深圳待了五年,2000年到了东莞长安。

  当时,长安还是一个村,到处是农田,工厂并不多,但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。我找到第一份工作,就是因为我是武警退伍,体力比较好,在面试的时候做了102个俯卧撑,200多个应聘者都趴下了,只有我还能继续做,才被录取。

  所有的老板都很怀念,当年在东莞这个地方下单,一天就可以集齐所有需要的零配件,这也是东莞可以永远保持活力的原因。

  从2000年开始,拍照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。直至今日,我早上起床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相机到工业区里面拍摄,午休,下班之后,甚至节假日所有的时间也都投入在其中。

  最开始拍照的时候,我拍的都是身边认识的人,我的朋友,我的同事,我的工友。后来随着我观察的群体的扩大,越来越多拍的是我不认识的人,大部分都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。

  2012 年 6 月 18 日,手袋厂的女工郑婷, 19 岁的她已经做了三年车工

  我拍这些照片的目的不是为了单纯的传播,很多照片到现在都放在我的硬盘里,好几年没有发表。我要做的是要记录下一个群体的一段历史。

  中国社科院有一个劳动力的报告,2019年大概有2.7亿农民工从农村来到工业区里工作。从80年代一直到今天,这么多人,经历了这么长的一段历史,他们生成的一个文本,需要有人关注。

  尤其是在飞速发展的今天,只要有一瞬间没有被记录下来,很可能就会永远留下遗憾。比如2020年有疫情,如果今年我没有拍,那么疫情中间人们是怎么生活的,和疫情前相比产生了多大的变化,这个叙述文本就是不完整的。

  我也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,收集打工者曾经在工业区生存的物证、痕迹;还在一些二手书的市场上,收集到了一些打工者当年写的书信,以及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拍的照片。所有东西加起来应该有上千斤,我正在对它们进行分类扫描,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一个综合性文献。

  如果研究劳工,研究“中国制造”,研究制造业在中国的发展的话,都会关注这些影像和物件。22504com澳门资料四肖